我在Diner學到的事:美國日常餐點中的移民與階級歷史

從德裔移民留下的 Scrapple、猶太移民影響的 Reuben,到經濟大蕭條催生的 Diner 文化,美國最日常的一餐,其實是一部濃縮的移民史與社會史。當我第一次走進賓州的 Diner,才發現餐桌上的食物,不只是地方風味,更承載著一個國家如何形塑自身文化與公共生活的故事。

我在Diner學到的事:美國日常餐點中的移民與階級歷史
Photo by Ezra Jeffrey-Comeau / Unsplash

我一直到和先生從費城市中心搬到郊區後,才第一次走進非連鎖的diner(美式餐館,以全天供餐、家庭經營、菜單豐富聞名的傳統餐館,而非泛指所有美式餐廳)。那是一個冬日週末的午後,當時我先生的爺爺剛過世不久,他很想念爺爺,便提議要去爺爺常去的diner吃飯。我們來到diner外——那是一個乾淨黑白兩色、沒有絢麗招牌的店家,位在郊區因而佔地不小;玻璃窗做了防窺效果,只依稀看見窗後人影晃動。但最先引起我注意的是——diner外已幾乎沒有停車位,而且在我們抵達後,陸續還有其他客人進來停車,準備用餐。一推開大門,一位身著黑色整齊制服的老爺爺站在展示蛋糕櫃旁,笑咪咪地請我們稍後;老爺爺身旁的蛋糕櫃中,各色草莓奶油蛋糕、巧克力黑森林、彩色糖霜生日蛋糕,一顆顆看起來有10吋大,份量豪邁。入座後,桌上的餐墊紙巾印著當地廣告——房地產、修車、除草園藝、安養中心等等,正當我還津津有味地讀著廣告時,服務生已經放下水杯和餐具,詢問我們在點餐前要不要喝點什麼飲料了。我快速瀏覽菜單,漢堡、炸物、肉排、濃湯一應俱全,從美國南方的fried chicken on waffles到常見的歐姆蛋都有;我又偷偷瞥了其他桌的客人,有許多上了年紀的老人家,也有一家大小一起用餐的,我不禁心想,這在我還是留學生時期時很難見到的畫面——這種大量以家庭、銀髮族為核心的用餐光景,我較少在在人口更為年輕的美國城市中看到。

Photo Credit: Mortiz Karst (Unsplash)

Diner是電影與影集中具美國文化代表性的場景之一。它可以是犯罪電影裡交換情報的地方,也可以是浪漫喜劇中年輕人消磨夜晚的角落。然而,真正坐進diner之後,我才發現,它之所以經常出現在銀幕上,並不只因為它是許多美國人共享的飲食記憶,也因為它濃縮了美國社會許多重要的歷史與想像。

一張菜單,一部美國移民史

Shoofly pie. Photo credit: iStock

第一次翻開diner菜單時,許多陌生的菜色馬上吸引我的目光。比方說,Scrapple是一道先將豬肉邊角料混合玉米粉,再切片煎至外酥內軟的早餐肉;Shoofly Pie緣起農村,使用耐放、便宜的糖蜜,香氣與口感皆濃郁、厚重,追求飽足、保存性與實用性。Scrapple和Shoofly Pie皆來自 Pennsylvania Dutch(賓州德裔移民)所留下的飲食傳統,也共同反映農業社會物盡其用的生活哲學。在某些賓州diner中,有另一道經典的Reuben三明治,使用醃牛肉作為三明治夾餡,是來自十九世紀末東歐猶太移民的熟食店文化;夾餡中包含的德式酸菜,則源自德國飲食傳統。當黑麥麵包、酸菜、醃牛肉與起司被夾進美式文化代表的三明治中,它們逐漸脫離原本屬於不同族群的文化背景,成為今日 diner 菜單上的「美國菜」。所謂的美式飲食,並非某一個民族的發明,而是不同文化不斷相遇、混合、重新命名之後的結果。

Scrapple. PhotoCredit: dreamstime

另外兩道常見的賓州diner餐點——French Dip 和 Creamed Chipped Beef,各以不同形式展現快速出餐、料多實惠的diner精髓。 French Dip利用現成的烤牛肉備料,將薄切烤牛肉夾進法式長麵包,再搭配一碗清澈的牛肉原汁(au jus)食用,看似樸素,卻能以最簡單、快速的方式完成料理;Creamed Chipped Beef曾是美軍大量供應的料理,因此有了 S.O.S.(Sh*t on a Shingle)的戲稱,它們沒有精緻的擺盤,只是簡單將白醬牛肉片淋在吐司上,是非常老派的吃法,卻共同保留了工人、軍人與普通家庭的飲食記憶。

Creamed Chipped Beef. Photo Credit: iStock

誰能坐下來吃飯?Diner的民主想像

如果diner的菜單是一份微型美國移民史,那麼diner的空間則反映了美國社會的期望、緊張與不安。

今天我們熟悉的 diner,其實是在經濟大蕭條時期逐漸確立自己在美國文化中的定位。當失業與貧困席捲全美,許多人負擔不起昂貴的餐廳,一間提供漢堡、薯條以及全天候供應熱食的餐館,便成了經濟實惠的選擇。對許多人而言,這裡像是家裡餐桌的延伸——不必在意時間,不必擔心消費太高,只要走進來就能溫飽。差不多同一時期,diner開始吸引更多女性與家庭——相較於酒吧以男性為主的公共空間,diner的氣氛更老少咸宜,既可以匆匆吃完離開,也可以一杯咖啡、一道早午餐度過整個下午。這種「任何人都可以坐下來」的形象,後來成為diner最重要的文化符號。

然而,這樣的民主想像也一直受到質疑。今天仍有不少學者指出,diner 所代表的「everyone is welcome」,更像是一種美國社會希望相信的敘事,並非符合現實的描述。diner的誕生,本身就帶有鮮明的階級印記。1872 年,Walter Scott 在羅德島報社外推出馬車餐車(lunch wagon),服務的對象並非中產階級,而是深夜工作的報社員工與勞工。此後,lunch cars迅速興起,也以價格低廉、出餐快速為特色,回應的是工業化社會下勞動者的飲食需求。換言之,diner 並非源自精緻餐飲文化,而是為了讓工人能在有限的時間與收入下,獲得一頓熱食。

從工人餐館到家庭餐桌

二戰後的diner除了主要以勞工階級為服務對象,服務對象擴展至以中產階級為主的家庭客群,為了讓中產階級白人家庭感到賓至如歸,diner經營者往往會對可能冒犯其目標客群的人群表現出排斥態度——黑人及其他有色人種、酷兒群體、嬉皮,以及任何與郊區主流格格不入的人。學者赫利(Andrew Hurley)指出:「儘管餐廳老闆常標榜其店面是民主式社交互動的典範,但事實表明,不同階級、性別與代際群體在餐館內的融合其實充滿了張力與不安。」

第二次世界大戰後,美國經濟起飛,越來越多家庭開始有外出用餐的閒暇與能力。1950 年代,全美已有超過五千家diner。不鏽鋼外觀的 diner 開始被大量製造並迅速普及,霓虹燈、落地玻璃窗與長形吧台,逐漸成為我們今天熟悉的經典diner形象。電影裡充滿懷舊感的diner,大多也是在這個時期定型。然而,隨著大型連鎖餐廳崛起,越來越多家庭經營的diner逐漸消失,連鎖品牌提供更一致的產品、更標準化的服務,也讓不少原本代表工人階級的餐館逐漸被視為舊時代的象徵。

經典浪漫喜劇When Harry Met Sally著名的diner場景
Taxi Driver Diner場景

餐桌上的地方文化

自從有了第一次在diner用餐的經驗,我對家族經營的非連鎖餐廳都有濃厚的興趣,因為這些餐館更忠實地反映當地人的飲食習慣及在地食材特色。雖然隨著時間的推移,食物的味道也許會稍作調整,但日常飲食能直接以色、香、味,將人們與特定文化、生活形式產生連結,無論是對偶然行旅至此的遊客,或是打算長居久安的移民,都會是既迷人又難忘的饗宴與回憶。

核稿編輯:Vivienne Ke
認識本文作者:Chen-Yi Wu

早上教兒童美語,晚上教美國電影史的接案剪接師、插畫家、影展策展人,關注跨文化、跨領域議題。目前跟鄰居的貓住在一起。

參考資料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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